抗战信物·时空对话｜义薄云天陈怀民：将生命和飞机作为最后的子弹

【编者按】

在关乎民族生死存亡的抗日战争中，中华儿女不分阶层、不分职业，众志成城，共御外敌。从硝烟弥漫的战场到文艺宣传的阵地，从物资保障的后方到秘密情报的战线，万千力量汇聚成不可阻挡的民族洪流。历经岁月洗礼而留存至今的抗战信物，是历史的见证者，也是精神的传递者。

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荔枝新闻推出《抗战信物·时空对话》系列报道，以“信物”为媒，邀请当代青年与抗战亲历者的后人展开对话，重温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探寻跨越时代的青春信念。

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中，收藏着一只旧皮箱。它曾见证抗日英烈陈怀民，从航校雏鹰到守卫蓝天，南征北战，直到将生命作为最后的子弹，撞击敌机，血染长空。

陈怀民用过的皮箱 现存于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

他牺牲时只有22岁，遗物寥寥，却留下了抗战到底保家卫国的凌云壮志，至今仍鼓舞着一代代的年轻人。

在武汉，有一条以这位英雄命名的道路——陈怀民路，与郝梦龄路、张自忠路一道，汇入象征八十年前全民抗战荣光的胜利街。

陈怀民路路牌

沿着这条路前行，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学生贺翔宇在陈怀民烈士侄子陈德的带领下，探寻城市血脉中的抗战记忆，试图理解：一位年轻飞行员，何以在国家危难之际，将生命作为射向日寇的“最后一枚子弹”。

夏季的武汉，车流滚滚，热闹祥和。可在1938年4月29日，这座城市上空曾回荡着枪炮和引擎的轰鸣——数十架日机汹汹来袭，中国空军迎敌而上，击落21架敌机，史称“4·29武汉大空战”。那一天，多位我方飞行员血洒长空，壮烈殉国。

“我的叔父陈怀民，就是在这场搏杀中，撞击敌机，与敌人同归于尽。”陈德的讲述，翻开了属于他们家族，也属于全民族的抗战记忆。

陈德（右）和贺翔宇（左）

从精武少年到空军战士

陈怀民，原名陈天民，1916年生于江苏镇江。父亲陈子祥是爱国武术家，曾追随孙中山先生投身辛亥革命。耳濡目染之下，陈怀民自幼习武、体格健壮，立下报国之志。

陈怀民和父亲陈子祥

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爆发，年仅16岁的他与哥哥一同加入十九路军大学生义勇军。目睹日机轰炸、同胞惨遭屠戮，中国军队却难以还击的惨状，他悲愤交加，决心投考空军，空中救国，为中华民族的生存和尊严而战。

可飞行的门槛又哪里能轻松跨越？体检中的视觉追随测试成了拦路虎——不能通过，将无法在天空中寻歼敌机。为此，他反复苦练双眼追着移动的手指观瞄，费了许多努力总算达标，于1933年考入航校，得偿所愿。也是在这时，大哥送给他两只皮箱，从此伴随陈怀民求学、受训、参战。

陈怀民

蓝天飞鹰浴血长空

1937年7月，全面抗战爆发，淞沪会战打响。日寇轰炸机群大举进犯南京、杭州等地，企图以狂轰滥炸摧垮中国军民的抵抗意志。

此时，陈怀民已成长为中国空军战斗机飞行员，多次驾机升空，给敌人迎头痛击。

1937年9月19日，数十架日机空袭南京，陈怀民与队友合力击伤一架敌机后，遭敌机围攻，战机中弹起火。为保全飞机，他冒险迫降，被抛出座舱，导致鼻骨骨折，满脸鲜血。

南京沦陷后，战火蔓延至武汉。1938年2月18日，38架日机空袭武汉，陈怀民与战友们共击落敌机十余架，战绩斐然。激战中，他被迫跳伞，腿部中弹受伤。

此后数月，这位年轻的飞行员坚守战场，屡次带伤驾机参战。同年四月，他在一次返航途中突遇敌情，战斗中与敌机迎面相撞，及时跳伞才幸免于难。

陈怀民

惊心动魄的空中搏杀已历经数月，中国空军本就不多的战机几乎消耗殆尽，此时他们刚刚接收援华的伊-15、伊-16战斗机，加上苏联援华航空队助战，才得以边训练边战斗。而陈怀民熟悉的战友们，著名的空战英雄高志航、乐以琴、刘桂丹等人已经在战斗中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然而，陈怀民的抗战斗志又岂会动摇？他谢绝了亲人张罗婚事，抱定了慷慨赴难的决心。1938年4月28日，陈怀民回到家中探访，留给母亲一枚银元。没想到，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惊天一撞，用生命兑现誓言

这一年的4月29日，是日本昭和天皇的生日。侵华日军欲以武汉作为空袭重点，用屠戮中国人民的方式“祝寿献礼”。

下午2点多，日军机群气势汹汹向武汉袭来。早已通过情报掌握了敌人计划的中国空军和苏联援华航空队率先升空，占据有利高度，严阵以待。

这是一场激烈的空战：武汉三镇上空，枪炮声此起彼伏，数十架战机上下翻飞，硝烟、火流、血光相互交织，中弹的飞机时不时拉出道道黑烟。

“四二九”空战时的武汉街头

天上的激战，给予民众极大的鼓舞。武汉市民不顾安危，在街头，在屋顶，在防空洞外“引颈东望我机群迎战的空域”，为空中健儿们加油助威。每当涂着“膏药丸”的日机栽落，民众无不欢呼雀跃，鼓掌叫好！

然而，江边的人们也目睹了悲壮的一幕：开战不到5分钟，陈怀民的墨绿色伊-16战机，狠狠地咬住了一架敌机，猛烈开火，敌机瞬间起火坠地。战鹰一个盘旋回转，刚要对付另一架敌机，却被5架敌机发疯似的围追堵截。敌人一通扫射过后，陈怀民的战机多处中弹，燃起大火。人们后来得知，此时他的胸部已经中弹。

紧急关头，陈怀民作出了一个令敌人心惊胆寒的抉择：拖着浓烟的战鹰，直接撞向了一架敌机。顷刻间，两架飞机凌空爆炸。

爆炸声震四方，观战的人们被深深地震撼了。年仅22岁的飞行员，用自己的生命化作抵御外辱的最后一枚子弹。

飞行员与立在笕桥中央航校的校训合影

‌“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陈怀民践行了踏入笕桥航校时的誓言。

这场“4·29”大空战，不到30分钟击落日机21架，共击毙50人，活捉2人。中国空军将士取得了抗战以来最辉煌的空战胜利，大大鼓舞了中国人民的抗战士气。

陈怀民撞毁敌机后坠入长江，遗体在一个月后才被发现。1938年6月5日，武汉万人空巷，为陈怀民等4位烈士隆重举办公祭大会。会上，中共代表周恩来等人到会，送上了花圈和挽幅挽联，上书“义薄云天”“捐躯报国”。

1938年6月5日武汉各界为陈怀民等4位英烈举行追悼大会

《新华日报》发表评论：“自战事中心转移至长江以来，我英勇空军成了阻止敌舰西犯、保卫大武汉的主要力量。”“我飞将军英勇的战斗意志和可歌可泣的牺牲精神，正可以与碧流长空，共垂不朽！”中国共产党创办的《解放》周刊也曾发表评论《英勇的中国空军万岁》，向陈怀民等壮烈牺牲的空军将士致以最高的敬意。

陈怀民的两只皮箱再也没有等来主人，再也无法陪伴他征战四方。陈母用爱子留下的银元买了他爱吃的橘子，直至干枯发黑，也没等到那个俊朗的身影……

被陈怀民撞击坠毁的日机飞行员叫高桥宪一，其遗物里有一封妻子美惠子的家书，信中满是对丈夫的思念和担忧。陈怀民的妹妹陈难（原名陈天乐），强忍失去兄长的巨大悲痛，以博大的胸怀和人道主义精神，给美惠子写了一封信。信中写道：“当你接到这突如其来的信，看到陌生异国人的名字时，你将感到不安与惊异吧……你不要误解，我失掉了胞兄的心境，使我设身处地地想到你失去高桥先生的心境，想到中日人民竟如此凄惨的牺牲于贵国军阀的错误政策之下……我们每一个中国人，不分男女老少，都将参加到更猛烈、更强化的斗争中去，即使粉身碎骨，也不敢于有一丝一毫的抱怨，也决没有一个会屈服……”

陈难1938年写给美惠子的回信（陈难1997年抄写复印件）

陈难的信件超越了国仇家恨，控诉日本军国主义给两国人民带来的深重苦难，呼唤和平与正义。这封信被多家媒体刊发，还被翻译成多国语言，向全球广播，在香港的报刊还将两封信件一并发表，在世界上引起了巨大反响。

如今，在武汉石门峰烈士墓园，矗立着“保卫大武汉中国抗日空军英烈纪念碑”。碑上镌刻着包括陈怀民在内的英烈肖像——他们牺牲时，大多只有二十岁出头。

面对那一张张年轻却坚毅的面庞，大学生贺翔宇不禁感叹：“他们和我们年纪相仿，却已经奔赴战场。”陈德老人语气深沉：“你们如今在和平中读书成长，更要记住他们……抗战精神必须传承下去，永不能忘。”

保卫大武汉中国抗日空军英烈纪念碑

一只旧皮箱，一条英雄路，一座纪念碑。陈怀民与战友们，将青春与生命熔铸为蓝天之下的不朽航迹。

他们是“航空报国”最悲壮也是最辉煌的注脚——这份以生命写就的信念，跨越时空，仍在新时代的青年心中回响，呼唤他们心怀赤诚、逐梦蓝天，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监制/王智勇 统筹/刘娟 制片人/沈颖 周诗婕 冯金同 姜弘毅 编导/张紫珺 摄像/顾啸云 陈一帆 王苗军 剪辑/李姗 奚宇 陈嘉骏 王海蓉 配音/顾慧敏 视觉包装/孙伟 乔旭  陈嘉骏 李岩 文稿/王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