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苏超”去读城:觅渡,渡何处?通常,不“通常”
一
常州有座桥,叫觅渡桥。
桥下的水,流淌了千年。最早的那座桥,是木头的,后来换成石头,再后来,桥没了,地名留了下来。革命家瞿秋白就出生在桥边的瞿氏宗祠里。作家梁衡写过一篇纪念他的散文《觅渡》,文章不长,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无数人的心门。

画家季全保笔下的觅渡桥
觅渡,渡何处?这是常州人问了上千年的问题,也是一代又一代中国人上千年的追寻。
渡口,是离家的地方,也是归家的地方。常州人渡江北上,南通人渡江南下,千百年来,渡口迎来送往,见证了无数的相遇与别离,也见证了文明的对话和交融。

2026“苏超”揭幕战4月11日常州奥体中心开战
再过几天,常州奥体中心,新一轮“苏超”常州队与南通队将在这里相遇。而想象中,那绿茵场就是一个巨大的渡口——两支球队从各自的城市出发,在九十分钟里,完成一次风华的摆渡。
这是一条江,两座城,千年觅渡的新故事。
二
千年前,两个伟大的人物,已经在这条江上觅渡。
苏东坡与王安石,一个是蜀人,一个是赣人,他们的交集却一度在江南。苏东坡一生十四次往来常州,并在常州终老。他曾买田常州,留下“买田阳羡吾将老,从来只为溪山好”的诗句。他把常州当成归宿,因为这里有他向往的山水,更因“眷此邦之多君子”。
而在明万历《通州志》的记忆里,王安石曾于宋仁宗至和年间(1054-1056)任海门县令,当年如“春暖鱼龙”般年轻的他,登临狼山之巅,发出“遨游半在江湖里,始觉今朝眼界开”的无限感喟。

彭常青 摄
登临政治巅峰后,王安石变法,苏东坡反对;苏东坡入狱,王安石却上书“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他们交锋激烈,但那是政见的分道,不是人格的扬镳。在人格的底线上,他们彼此敬重。
北宋元丰七年(1084),苏东坡从黄州赴汝州途中,绕道金陵,拜会王安石。如他在《次荆公韵四绝》中记述的,两个老人骑着毛驴,在钟山脚下相见。他们谈诗,谈佛,谈道,唯不谈政治。“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王安石读后,叹息良久。他们都明白,在政治的滔滔江水之外,还有更宽阔的江面可以渡。
渡口两端,二人各自老去。但他们的对话,从未中断。常州人记住了苏东坡的坚韧与洒脱,南通人记住了王安石的执着与宏阔。而这两种气质,又分别融入了两座城市的血脉中。
觅渡,渡何处?苏东坡和王安石,用一生的沉浮告诉我们:渡口不在对岸,在每一次出发的勇气里,在每一次归来的坦然中。
三
数百年后,这条江上又有了新的渡客。而两个渡客之间的往来,是因为一组机器的渡江。
一个是南通人张謇,甲午状元,被晚清重臣张之洞委任“总理通海一带商务”,立志“设厂自救”。一个是常州人盛宣怀,洋务干将,主持着轮船招商局、电报总局,手攥半个中国的近代工业。

大生纱厂梳棉机
那组机器中的一台,如今还静静地立在南通纺织博物馆里,铭牌上刻着“英国曼彻斯特赫直灵登公司1895年造”。它本属张之洞为湖北纺纱官局订购的四万纱锭,后来搁在上海码头,落满灰尘。直到1897年,这组梳棉机中的一半留在上海盛宣怀名下的华盛纺织厂,另一半才算渡江找到了归宿。
春日的阳光照在大生纱厂旧址的红砖墙上,照出127年前的影子。1899年的农历四月十四,这组机器第一次轰鸣起来,棉纱从纺锭上抽出,像一条细长的江水,从历史深处流淌而来。

第一张“大生机器纺纱厂股票” (左)
翁同龢题大生纱厂联(右)
这样的“枢机之发”,之所以“动乎天地”,源头就在1897年9月26日第一张“大生机器纺纱厂股票”的发行。而票面上赫然印着经理通州纱厂张季直,以及盛宣怀的姓氏头衔,尽管盛宣怀后因种种原因未能如约“合领官机、集股办厂”。
这一度让张謇怨愤不已,好在这并没有影响二人后来的交往与合作。大生纱厂投产不久,震惊中外的“庚子之乱”爆发。盛宣怀与张謇立即携手力主东南督府与列强合议,避免战乱殃及经济繁荣的东南一带,史称“东南互保”。
此间二人樯橹协同,觅渡家国难关,似乎已看不出此前有过嫌隙。
而在中国教育现代化的时代渡口,他们又都是击水中流的摆渡人。
眼下正值130年校庆的上海交通大学,就是盛宣怀于1896年创立的南洋公学。对标当年一流水准的美国名校,中国最早的大学章程和规制就出自他的笔端。而南洋公学与南通的特殊因缘藏在大江的流沙中。

盛宣怀在办学之初就着手寻求一种不因个人命运改变而改变的持久性供款制度——添置学堂恒产。南通士绅顾辉光等人闻讯禀呈,狼山前的如意、大成、琅阳、和合四沙,因江潮冲刷,业佃交困,恳请筹款筑堤,承诺堤成之后从沙田中提取1900亩作为南洋公学恒业,并约定“将来新涨若多,公款有盈,并求酌提另在该沙地面设立南洋公学分堂,专收通州所属俊秀子弟肄业”。在这份禀文上,有一位“公正绅士翰林院修撰”做中人——那是张謇。堤成后,盛宣怀说,此乃一件“成人之美”之事。
遗憾的是,因沙洲土质黏性小,易被江潮冲刷,1915年,这批沙田“先后坍塌,荡然无存”。
土地可以被江水吞没,但那份跨越大江的托付,常州人与南通人之间的那份信任,却永远流淌在历史长河里。
1903年,50岁的张謇第一次应邀出访日本,当他的布鞋踏上长崎码头的那一刻,他猛然意识到,这个岛国的蜕变,不只是源于机器轰鸣,更是制度与教育的深层革命。由此,张謇得出了一个著名的论断——“父教育而母实业”。在他的逻辑里,“以为举事必先智,启民智必由教育;而教育非空言所能达,乃先实业;实业、教育既相资有成,乃及慈善,乃及公益”。

张謇塑像 彭常青 摄
此后的二十多年间,张謇掌舵着这艘“父教育而母实业”的渡船,让南通直奔早期现代化的彼岸。依托实业,他在南通创办了两所师范学校、一所大学、二十多所中学、二十多所职业学校和三百多所小学,构建起完整的普及教育体系。而在南通之外,张謇同样致力于兴办学校、开启民智。复旦大学、河海大学、同济大学等诸多名校的背后,都站着这样一位摆渡人。
觅渡,渡何处?盛宣怀和张謇,用一生的拼搏告诉我们:渡口在每一次“成人之美”的选择里,在每一次“身居台角、光照四方”的担当中。
四
盛宣怀与张謇的故事,是实业救国、开启民智的觅渡。而在另一个维度上,常州与南通之间还有一场更深刻的觅渡——关于信仰,关于牺牲,关于道路。
1927年,大革命失败。那一年,常州人瞿秋白在汉口主持八七会议,确立了土地革命和武装斗争的总方针;那一年,常州人张太雷参与领导了广州起义,牺牲时年仅29岁;那一年,常州人恽代英坚守在上海主编《中国青年》,激励一代进步青年。

“常州三杰”塑像
(左起:恽代英、瞿秋白、张太雷)
“常州三杰”——瞿秋白、张太雷、恽代英,从觅渡桥出发,带着江南的灵秀与决绝,渡过了信仰的江,渡过了生死的江。他们抵达的彼岸,就是后来人脚下光明的路。
1924年5月,南通师范进步学生王盈朝、徐芳德、韩铁心、刘瑞龙等,受《中国青年》的影响,在校园内发起组建了进步团体晨光社。1924年6月21日出版的《中国青年》上,恽代英以记者的名义,刊发《南通师范同学组织晨光社》的报道,在这些进步青年心中点燃了革命火种。徐芳德、韩铁心在土地革命的血雨腥风中先后担任过中共如皋县委书记,并英勇就义。他们虽没有等到彼岸花开,但他们坚信,总会有人渡过去。
觅渡,渡何处?“常州三杰”和南通的进步青年用生命证明:渡口在每一次理想迸发中,在每一次为了信仰的奔赴里。
五
而当代的觅渡,则以另一种形式展开。
2020年,又一家常州企业,渡江而来。中天钢铁集团落户南通海门港区。那是张謇当年废灶兴垦的地方,也是千千万万渡江者曾经落脚的地方。
这家荣列中国民企500强第20位的大型钢铁联合企业,创新为帆,绿色为桨,觅渡精品高端,仅用五年时间,就踏上传统产业焕新蝶变的缤纷彼岸。

中天绿色精品钢南通基地数控中心
黄海之畔,中天绿色精品钢南通基地的光伏屋顶如镜面般反射着天光。这不只是电能的自给自足,更映衬着“碳路”先锋的风光无限。当觅渡者的孩子将贝壳贴上“未来之城”的手工模型,黄海之滨的觅渡故事,早已超越电炉、钢花和铁流,成为渡口两岸精神原乡的生动注脚。
当年的沙田坍入江中,今日的钢梁拔地而起。江水依旧东流,但渡江的人,早已换了模样。
觅渡,渡何处?中天钢铁腾江越海的故事告诉我们:渡口在每一次脱胎换骨的蝶变中,在每一次对未来的承诺里。

彭常青 摄
六
觅渡,觅的是彼岸,渡的是此心。球场上的觅渡,觅的是足球,渡的是风范。而所有的觅渡,都是为了抵达;所有的抵达,都是新的出发。
通常的彼岸,不“通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