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衣回收：你以为是“公益慈善”，其实是“捐赠骗局”？

如今，在很多地方，尤其是长三角地区的居民小区、社区楼道，随处可见贴着“爱心捐赠”“保护环境”“文明城市”等字样的旧衣回收箱，给人的感觉，是满满的慈善公益色彩。很多居民往往主动无偿捐献，认为捐出去的衣服会用于慈善公益，帮助到困境人群。但是近期，记者在长三角部分城市走访发现，相当一部分以慈善为名的旧衣回收箱背后，做的却是生意，而非大家认为的公益。

“慈衣”：曾经纯公益

如今多数旧衣卖给再生资源公司

在南京市燕江路上的几个小区走访时，记者发现，居民楼下摆放着多个外观不同的无偿旧衣回收箱。南京市民李阿姨说：“回收箱摆在这里，肯定是让老百姓往里面摔衣服，旧衣服、旧鞋子、我们都往里面摔，摆在没有钱拿，都以为做慈善了。”

这个贴有“南京慈衣便民服务中心”字样的箱子上，留有收运电话和监督咨询电话，并且注明：符合捐助条件的衣服会被用于爱心捐助，其他衣物分类后进入再生资源公司。根据线索，记者在南京六合找到了这家慈衣便民中心。负责人田波透露，从2018年开始，他们在南京区域一共投放了约4000个旧衣回收箱，每天有四辆车到各个小区收运居民投放的旧衣服，还会定期到政府机关开展旧衣回收活动，年均收集旧衣服500吨左右。其中成色较新、外观完好、占总数约3%左右的衣服，会被分类、消毒、打包，送到红十字会等慈善机构的爱心项目，累计总量超70万件。“以前我们是跟南京的一个慈善组织合作，回收回来的衣服主要用于捐赠，后来（2024年）因为市场化的要求，我们这边终止了慈善化项目的合作，但是我们仍然在从事旧衣回收这项工作，回收回来的衣服只要符合捐赠条件的，我们仍然交付给慈善组织，由他们交给属地的爱心超市，免费发放给困难群众。”

南京慈衣便民服务中心负责人田波坦言，虽然该中心目前已经不是慈善化项目，但仍然会确保项目的慈善属性和可持续性。“剩下来的，我们按照材质分拣，棉花、丝绵 、全棉做成工业抹布之类的，还有不符合捐赠条件的，但是不能做抹布的，我们送到下游的再生资源公司，他们会根据他们的标准要求和流程，再进行处理销售，可能会以很低的价格，销售到欠发达国家。”这意味着，这家公司目前从事的旧衣回收业务，很大程度上，已经不止是公益，而是一种“生意”了。

“节衣环保”称自己是民政“公益”

梅园街道：假的！

在南京市富贵山4号小区，一款旧衣回收箱同样已经被居民们投放了不少衣物，喷涂信息显示，其运营单位叫做“节衣环保”，箱体上面写的是“支持衣物分类 创建文明城市”，没有其他的爱心标志，通过箱体上的电话，记者与“节衣环保”旧衣回收箱客服人员取得了联系，对方表示他们是民政部门组织捐献的，不是回收公司，不是有偿的：“我们是民政部门的，我们是发工资的，专门拉回去有人整理，不是公司。”但是，梅园新村街道一位相关工作人员表示，这个回收箱的所谓“民政”属性，完全是假的。“其实不是民政部门的，流向还是卖掉，处理掉，是个人的。”工作人员说。

南京多数旧衣回收箱未明确用途

个别承认自己商业属性

在对其他旧衣回收箱调查时，记者也发现了更多的问题。比如，燕江路上这个回收箱标有“支持垃圾分类、共建绿色家园”字样，却没有回收单位的任何信息，只留有一个服务电话。 在南京世茂滨江新城二期小区，这个蓝色的回收箱上，有“美化城市、和谐社会”的字样，但同样没有回收单位名称，而在旧衣处理及用途说明上，“把质量最优衣物捐赠到困难地区”的字样已经被遮盖。记者拨通了旧衣回收箱上的电话，客服人员说：“捐赠搁柜子里就行了，我们老板孬的计费（卖掉） 好的捐赠，捐到哪里我们上面有安排。”在电话中，投放单位的具体情况、回收旧衣的去向，对方均未更多透露。

在南京市富贵山4号小区，这种回收箱外观有“中织优新”字样，打着“旧衣零抛弃“”循环利用”等口号，几个回收箱内已经放满了居民们投放的衣物。不过记者发现，回收箱上的收运电话已经是空号，二维码对应的公众号也已被注销。市场登记信息显示，南京中织优新纺织科技公司的登记电话，同时还对应着“河北二郭头环保科技”“北京衣澜环保科技”“廊坊莱也文化传媒”等四家公司，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表示，他们的经营主体虽然已经撤离了南京，但是旧衣回收箱还在正常运作，而且是纯商业运作，没有慈善性质。“没有捐赠，我们做的是环保回收，做个简单的兑换”，根据这位工作人员的解释，捐赠衣服可以攒积分，积分可以兑换领取洗衣液、抽纸、收纳袋等小物品。

五花八门的旧衣回收箱如何进小区的？

物业：给钱就行

这些五花八门的旧衣回收箱，是怎么进入小区的呢？南京市燕江路54号小区物业人员说这是慈善项目，社区安排的。但这遭到了燕江路社区工作人员的否认，“不是我们设置的，我来之前就在里面了，2021年的时候”，南京世茂滨江新城二期和南京富贵山4号小区的物业工作人员则表示，无论个人还是企业，在小区内投放旧衣回收箱，只要交钱就行。其中世茂滨江新城二期不带电的箱子是800元一年， 电费另算，富贵山4号小区 一个箱子收费400元。

安徽合肥：

很多小区有旧衣回收箱

背后公司信息不明

除了江苏南京，在周边省份的一些城市，比如安徽合肥，同样也有大量的旧衣回收箱。记者接触以后发现，它们也不像自己说的那样纯粹是为了公益，有的甚至干脆就打着“官方合办活动”旗号来行自己商业之实！ 比如合肥市蜀山区聚凤华庭小区，里面放着多个无偿旧衣回收箱，箱子上的说明性文字已经模糊不清，记者拨打上面的电话，其客服人员也拒绝透露自己的身份。“我们大概二十天到一个月来一趟。我们现在也不在合肥。”

在合肥海亚当代小区，则有多种名头的无偿旧衣回收箱。比如，这款打着“物业监管”字样的旧衣回收箱，宣传垃圾分类，但没有具体的回收单位名称。旧衣回收箱客服人员说：“你直接投到箱子里也可以，不方便的话约个时间上门也可以，我们捐赠也要进行挑选，能用的才能捐赠，不能用的做再生处理。”

“一家衣善”称捐给博爱基金会

基金会予以否认

而这个打着“一家衣善”名目的旧衣回收箱，标注有转赠、再生等处理流程，声称由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发起，但记者发现，其400开头的服务热线已经被喷涂覆盖，联系电话改成了一个180开头的手机号码。“一家衣善”回收箱客服人员在电话中说：“上门回收我们价格是0.6元一公斤，要达到60公斤（上门），衣服少的话就尽量不上门，捐赠会挑选好一点的捐赠”，记者询问旧衣服捐赠到哪里，客服人员称捐到博爱基金会了，并且400开头的是总部电话，只有工作时间有时候会接听。

事实真是如此吗？记者查询后发现，早在2021年12月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就已经发布了项目终止公告，而且说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的名义，运作实施“一家衣善”公益项目。

记者随后与安徽省博爱公益基金会联系，证实：跟博爱公益基金会相关的旧衣回收箱根本就不是这种外观！安徽省博爱公益基金会工作人员说：“正常我们所有的箱体上面印的，都是我们有我们基金会信息的，而且我们的捐衣箱是经过民政局审批，有公开募捐的信息编号的，箱子不止有我们的字样，我们公开的信息也放在上面了。”

“旧衣回收，爱心助学”？

合肥团市委：项目已终止

就在“一家衣善”旧衣回收箱的对面，还有一个绿色的大箱子，上面打着“合肥市希望工程领导办公室”以及“随手公益 爱心助学”字样，在电话中，工作人员始终回避旧衣回收箱的慈善公益性质。

公开资料显示，此前，“旧衣回收，爱心助学”公益活动由合肥市希望工程领导小组办公室和安徽畅亿再生资源有限公司共同牵头组织实施，但2021年之后基本就没有相关活动报道了。合肥市希望工程领导小组办公室的职责由合肥团市委承接，记者从合肥团市委和安徽畅亿再生资源有限公司前负责人处得到证实，“旧衣回收，爱心助学”的这个项目一两年前就已经被终止，目前正在使用这个旧衣回收箱的人跟慈善项目没有任何关系。共青团合肥市委工作人员说：“本身就是一个企业行为，现在这个项目已经结束了。”安徽畅亿再生资源有限公司前负责人则在电话中表示，他们之前跟团市委合作确实是做公益的，后来被那些假公益给搞乱了，假的多了，真的人家也不敢相信了，所以团市委把这个项目取消了，要求把团市委字样给喷掉，不能用了，后来运营的东西转给其他个人了。

云南红会：

无旧衣回收箱投放合作业务

不接旧衣捐赠

此外，在合肥湖滨世纪城振徽苑小区，多栋居民楼下还摆放了一款没有任何单位标识的无偿旧衣回收箱，印有“创建全国卫生城市，构建和谐绿色家园“的标语，旁边喷涂的处理流程上，直接写着会把旧衣服分解成棉纱、无纺布和涤纶原料。回收单位工作人员声称，他们是正规的慈善性旧衣回收机构。“我们是搞捐赠的，是跟云南红十字会挂钩的，我们全国各地都有，不光合肥，哪边需要衣服的时候我们就选一批捐过去。”

对于自己的单位名称，这位负责人始终含糊其辞、不愿透露。当记者通过电话核实时，云南省红十字会明确表示，他们既没有旧衣回收箱投放的合作业务，也不接受旧衣服捐赠。云南省红十字人道资源动员中心工作人员说：“我们这边有衣物捐赠，但是要全新的，不是说他给我们什么，我们就收什么，我们没有跟人合作做旧衣回收箱，现在好多小区都有回收的箱子，具体那些衣服到哪里去我们也不太清楚。”

根据网友反映，在浙江杭州、上海等地的多个小区，也有大量的无偿旧衣回收箱，一部分旧衣回收公司明确表示，从旧衣中挑出较好的部分通过慈善机构和民政部门捐赠给需要的人群。但经过记者调查发现，这纯属忽悠，收集来的旧衣服全部进入再生资源公司，也就是说被“卖掉了”，有的甚至还成为网络销售平台上所谓的“孤品”，令人匪夷所思！

浙江杭州：

回收箱标注“慈善、捐赠”

旗号颇具迷惑性

比如在杭州花园南村、现代名苑小区的旧衣回收箱，归属杭州互帮再生资源公司。该企业和小区物业公司达成互惠合作，免费为小区清运大件垃圾，以此抵扣场地使用费。互帮公司的回收箱醒目标注“慈善、捐赠”字样，还提示：公司将从中挑出较好的部分，通过慈善机构和民政部门捐赠给需要的人群。事实果真如此吗？记者随后电话联系了杭州市西湖区慈善总会，工作人员说：“他没有跟我们合作，他这个可能是商业的行为吧。”

记者将做了标记的旧衣服投入互帮公司的某个回收箱。几天之后，该衣服出现在浙江嘉兴的一个厂区，这里是互帮公司的仓库。现场有大量旧衣物打包堆放、囤积待售。企业工作人员坦言，他们根本不是公益性质的。“我们自己箱子收自己的货，我们不捐赠。”

工作人员透露，他们每放一只箱子，每年要交给小区物业公司五六百元的场地费。旧衣服收回来后，直接转卖给有需要的商家，平均每天毛收入8000元左右。“一天拉回来两三车，三四吨吧，我们不存货，来了就走，没有这么多位置堆。”

上海：线上线下均可卖

品牌旧衣按件 、一般旧衣按吨

在上海市聚航苑小区，这种黄蓝颜色的旧衣回收箱，箱体上写着“垃圾分类”“献爱心”等字样，具体运营单位是一家叫“沪尚回收”的公司，电话客服人员表示，他们回收的旧衣服就是为了做慈善。“有用的、好的，我们就是捐到红十字会那边一部分，我们这是政府放的，以前私人的全部撤掉了。”

除了小区里的旧衣回收箱，“沪尚回收”还设了很多服务站点，既可以有偿回收，也接受公益捐赠。在上海静安区“沪尚回收”站点，记者询问收来的衣服是卖了还是献爱心了，工作人员说：“献爱心送掉的，要好的，不要坏的，干净的，人家也要穿的呀。”

这名工作人员坦言，服务站点的功能就是把小区里收来的旧衣服临时中转存放，最终这些旧衣服还要送去分拣，然后捐赠到慈善机构。但记者通过标记溯源发现，“沪尚回收”收集的旧衣服都被拉到了上海市浦东新区的一家环保科技公司。大型厂房里，堆满了各种旧衣服、旧背包和旧鞋子等，这里正是“沪尚回收”的第三方分拣合作单位。一位经理表示，在这些旧衣服中，他们会把“耐克”“阿迪达斯”等品牌的衣服单独挑出来，当做国际品牌按件售卖，获取高额利润。另外的一些衣服就当普通杂款，按吨售卖。上海沪上汇环保科技公司严经理说：“按件最低8块钱一件，有25（元一件） 35（元一件）都有，女士杂款一吨12000（元）”，那么这些收回来的旧衣服有没有清洗呢？严经理表示，他们没有时间去洗。现场还有一些商家来进货，一位四川的商家表示，他们货进回去会在门店售卖。

此外，上海沪上汇环保科技还打着“孤品”的旗号，通过网络直播间售卖二手旧衣服。严经理说：“一天挣个几千块钱，对不对，这个是捡的，说是说孤品，实际上就是旧的。”

公益旧衣捐赠回收属公开募捐

普通企业、个人不得从事

一些业内人士表示，以慈善、环保等名义投放无偿旧衣回收箱，实际根本不做慈善捐赠、变相骗取居民旧衣的现象不在少数，而这一现象也亟待整顿规范。有偿回收企业工作人员说：“这种形态在市场上已经存在很多年了，包括在北京也有，放一个黄箱子，宣称公益回收，但其实就是把这些衣服拿到他们的分拣中心，放到电商平台二次售卖。”南京慈衣便民服务中心负责人田波说：“我们也在尝试开展有偿回收业务，确保项目能够运营下去，保证我们爱心超市衣物的来源，不然我们衣物的回收量在大幅下降，行业规范透明，老百姓知道衣物去向，对我们的发展是更大的帮助。”

记者了解到，早在2019年4月，民政部就发布官方提示：以公益慈善名义开展旧衣物捐赠回收，属于公开募捐活动。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慈善法》规定，只有取得公开募捐资格的正规慈善组织，才能开展公益募捐行为，普通企业、个人一律无资格开展此类活动。

规范旧衣回收

把爱心对接给有需求的人

随着生活条件不断改善，市民家中或多或少有一些废旧衣物需要处理，旧衣回收行业一定程度上契合了大众这个现实需求，实现了旧衣的双重利用：品相完好的经清洗消毒后，能爱心捐赠帮扶他人；失去穿戴价值的，经深加工可做成再生产品，既节约资源又绿色环保。

如何让这两点落到实处呢？那就是公益的归公益，生意的归生意。比如，有的市民就是本着公益初心无偿捐赠、不求回报，这就要求回收企业严格规范回收流程，主动公示捐赠去向与帮扶渠道，对具备捐赠条件的衣物，必须落实清洗、消毒等标准流程，把市民的爱心实实在在送到有需要的人手中。而对于那些以经营牟利为主的回收商家，应采取有偿回收、明

码标价，严禁假借慈善之名灰色变现、消耗市民爱心，更反对把旧衣包装成“孤品”这样的明显带有欺骗性质的行为。

在加强行业自律同时，作为慈善总会、红十字会、儿童基金会等慈善机构来说，也不要畏畏缩缩，要敢于参与，敢于出手，敢于监管，敢于作为，为一些有旧衣需求的地区和人群去争取，厘清捐献市场和流程，规范企业捐赠行为，让有爱心的人可以放心献爱心，有需求的人放心领衣服。

此外，监管部门也要严查无资质经营、伪慈善、虚假宣传等行为；小区的物业严把入驻资质审核关，堵住管理漏洞，只有企业守法经营、慈善机构规范流程、部门严格监管、物业履职把关、市民理性参与，才能让旧衣回收回归公益初心与环保本色，让闲置资源得到合理利用，让每一份爱心都落到实处。

江苏广电荔枝新闻中心记者丨周会峰 王兵 朱成庆 杨荣 张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