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物大工匠”薛林根:一把瓦刀,六十年匠心
3月底,首届“中国文物大工匠”名单揭晓,仅10人获此殊荣,苏州香山帮匠人薛林根榜上有名。消息传到苏州太湖边,74岁的薛林根高兴但也平静地说:“这份荣誉不只属于我个人,应该属于所有香山帮匠人和文物保护工作者。”从苏州园林的曲径回廊,到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轩窗竹影,他用一把瓦刀,在砖瓦木石间划出了一道跨越六十年的弧线,也刻下了属于一个时代的工匠印记。

“这一把是我父亲的,刻着‘福鑫’,我父亲这把60多年了。这一把是我的……”
“太湖古建”陈列室里,玻璃柜、木架上,摆满了薛家几代人用过的工具。薛林根拿起一把沾满干涸泥浆的“芦壳抄”说:“这把木制的瓦刀跟了我50几年了,看,上面还有‘林根’二字。”
那把木瓦刀木柄已磨得油亮,刻字却依然清晰。旁边一把黄杨木的“芦壳抄”更旧,那是薛林根的父亲薛福鑫的。两把木瓦刀并排躺着,像两代匠人的手叠在一起。从1966年那个学艺少年,到如今的“中国文物大工匠”,薛林根走过了整整一个甲子。“这份荣誉的特殊意义就是,它对我们香山帮营造技艺,包括我们香山帮工匠,包括我们文物保护工作这几十年来,匠心坚守的一种肯定。”

1952年,薛林根出生在苏州太湖边的东渚。他们那个村,22户人家,愣是数出了23个匠人。薛林根自家就更不用说了——父亲薛福鑫是有名的大匠,后来被评为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像我们一个家族,我大伯、二伯、三伯,我父亲弟兄四个,我们堂兄堂弟都是匠人,光我们家族就有十几个匠人。”
香山帮,这个发源于苏州胥口镇香山脚下的古老建筑流派,从春秋时期吴国建造都城开始,匠人就没断过。香山帮匠人传授技艺,靠的是口传心授的规矩和口诀;他们不单做木工,水作、石作、油漆、匾对、砌街、叠山、彩绘,一整套活全拿得下来。
2006年,这门手艺被列为中国国家级非遗;2009年,又进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人类非遗名录。但薛林根不太说这些,他管自己叫“匠人”——一个14岁跟着大伯学艺、17岁正式进入苏州园林修建队的匠人。
真正让他“开窍”的,是1971年苏州怡园藕香榭那次大修。师傅杜云良是园林修建队里唯一的六级工,那在当时就是最高级别,手上功夫炉火纯青。薛林根勤快、谦虚,眼里有活,师傅看在眼里,慢慢也就愿意带他。有一天,师傅忽然甩过来一句话:“那么杜师傅说小薛,藕香榭上面四条戗你来做吧。那个时候我小年轻,我说杜师傅啊,不行,这种戗难度很高,我一个人做,做不来。他说你不要急,如果你不懂,我得教你的。”
戗,就是屋檐边起翘的角。江南园林那种“飞檐翘角”的轻盈劲儿,那种欲飞又止的味道,全在这戗角的弧度和起翘里。
行话说“水戗发戗”“嫩戗发戗”,听起来文绉绉的,实际上全是手上功夫。小戗按“五、七、九”,大戗按“七、九、十一”,这些口诀控制着弧度和比例,差一分就没了那个神韵。
师傅教得仔细,薛林根学得认真。蹲在工地上一遍遍算角度,一块砖一块砖地拼,反复调整构件之间的咬合。等四条戗全部做完,他站在底下看,忽然觉得不一样了。那不是完成任务,是做成了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只要自己认真肯学,师傅肯教,这种难度很大,但是还能够把它做下来,做成一个作品,那种感觉就不一样,很高兴,这个作品我自己做的,自豪感。”

网师园月到风来亭戗脊
第二年,网师园大修。这一次不用师傅催了,他一个人拿下了射鸭廊的嫩戗发戗。严格遵循原来的规制,精准还原了香山帮“轻盈精巧”的老味道。直到今天,那个戗角还在网师园的水边翘着。“我每一次到网师园,射鸭廊那边我必去的,看一看。那是72年的时候,是我一个人做下来的。”
1979年,改变命运的机会来了。
彼时中美刚建交,文化交流跟着热起来。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要建一座中式庭院“明轩”,这是苏州园林第一次走出国门。薛林根因为砖细手艺出色,被选入工程团队,负责入口处砖细月洞门和上面的字牌,月洞门——就是那个圆圆的、特别上镜的门洞,是整个明轩的“脸面”。
团队里一位老匠人叫陈庆良,是父亲薛福鑫专门请来坐镇做技术指导的。老匠人的一句话,薛林根记了一辈子。“林根啊,我们做砖细的,你要注意,两块砖的拼缝,这种缝是用油灰,白的,青砖白缝,那条缝不能超过一条棉纱线。一条棉纱线就是一个毫米。”
一毫米。在今天,这个精度不算稀奇,但在那个全靠手工、靠眼睛、靠经验的年代,这是个近乎苛刻的要求。薛林根和工友们一块砖一块砖地磨,一条缝一条缝地校。他们做到了。明轩落成后,轰动了中美两边。美国人没见过这样的庭院——巴掌大的地方,曲径回廊、漏窗假山,一步一景,全是手工做出来的。“当时这个项目做了以后,轰动,国外轰动,我们国内也轰动。”

1993年日本湊公园屋面铺瓦
1993年,薛林根又出去了。这一次是日本长崎,建湊公园。他带了三个年轻人,四个人组成专家组。到了现场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日方的主体建筑全部用钢筋混凝土浇筑,模板拆下来墙面光滑得像镜子,不用粉刷,白涂料一刷就行。博风板、飞砖,全部一条线,工整得吓人。薛林根不服气了。他跟同去的几个年轻人说:你们都说日本人做得好,我们做,要比他做得更好。这不是嘴硬,是香山帮匠人的那口气。
他们还真做到了。项目拿了日本的“金熊奖”。但中间也闹了个“插曲”——他们带过去一块3米多高的湖石峰,是从苏州挑了好久的,立起来效果极好,亭亭玉立。结果日方专家来了一看,摇头:不行,日本地震多,你这石头不安全,埋下去一米。薛林根急了:你们没看过苏州园林吗?这个峰是个景点。没用,规矩就是规矩。好好一座孤峰,矮了大半截。“没办法,我们只好把它拆下来埋下去,非常可惜的。当时我们也学到了很多经验。”
从1980年开始,薛林根陆续收了12个徒弟。2018年,继父亲薛福鑫之后,薛林根成为了“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为了让这份技艺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他走上高校讲台,用朴实的语言讲述传统营造技艺;他编写教材,录制纪录片,建立木作研究室,甚至利用数控技术对文物木构件进行修复。他说,传承不是照搬,是要让老手艺活在新时间里。
2025年,北京国家会议中心,全球妇女峰会。薛林根和儿子薛东联手打造的“苏园”亮相了,和46年前落成的明轩属于一样的室内屋顶花园。但这一次,又不一样了。“传承里面就是还要创新。美国明轩是我父亲负责建设,我是实操;这次我们北京呢,是我儿子设计,我是负责施工现场,里面好多东西都是现代化的。”
从被誉为“当代蒯祥”的父亲薛福鑫,到薛林根自己,再到同济大学建筑学硕士毕业、现任太湖古建设计院院长的儿子薛东,祖孙三代,就这么接力过来了。

2003年12月祖孙三代玉涵堂验收现场 左起 薛林根 薛福鑫 薛东
现在机器也能雕砖,又快又省力。但薛林根看着那些机器刻出来的东西,总觉得不对劲。“机器雕出来当然是快、效率高,但工艺要求达不到。你做出来的东西千篇一律。超过一公分的砖雕可以用机器雕,但机器雕了以后必须用手工重新再雕。因为有些地方要挖进去,有些地方要勾出来,有些地方要镂空,机器没法操作,必须手工操作。”
古稀之年的薛林根,仍在探索新时期文物保护与利用的新模式。首届中国文物大工匠评选,薛林根是其中之一。评选标准是八个字:执着专注、精益求精。还有一句话叫“择一事终一生”。
74岁了,他还是往工地跑。他说,还得带徒弟。“年轻匠人,既然已经做了匠人,就要把这个活做好。我们匠人的规矩不能丢掉。今年九月份,组织了要去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明轩,带点作品过去到那边展出,争取我们要把国内的园林推向世界。”
从苏州到纽约,从长崎到北京。一把瓦刀,六十年。薛林根在砖瓦间划出的那道弧线,还在往远处走。一个匠人,认认真真做了一辈子活,把活做到了这个世界上许多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记者 | 江苏广电总台荔枝新闻中心 张倩 王雨竹 林若瑄
编辑 | 江苏广电总台荔枝新闻中心 朱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