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评论｜青烟树杪云霭

纪录片《王羲之 从乌衣巷走向兰亭》宣传片

作者：王天琦

2024年1月，南京的冬天潮湿而寒冷，这一天书法家谢少承主席和我茶叙。

这次的茶叙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喝着茶，聊着可有可无的人，谈着可咸可淡的事。不知怎地就聊到了王羲之，这是个致广大而尽精微的话题。他说，王羲之虽在南京生活四十多年，但南京对王羲之重视不够。我深有同感地说，王羲之的思想、文化、艺术和价值追求在南京完成了积累准备。他是从乌衣巷走向兰亭的，南京的营养在兰亭喷薄绽放。

我们双眼蓦地对视。

他说，我们应该为王羲之做点什么，拍一部纪录片吧。

我说：好呀！片名就叫《从乌衣巷走向兰亭》。

不仅为王羲之，也为南京鸣些不平。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是一首耳熟能详的古诗，刘禹锡来没来过乌衣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乌衣巷成了中国文化的符号。金陵怀古，怀的是金陵，怀的是故国，怀的更是中华文明。这里走出的一个个大家如雷贯耳：王导、谢安、王安石、王羲之、王献之、谢玄、谢朓、谢道韫、谢灵运，这些人物共同闪耀出文化的光芒。王氏家族官居一至五品者达171人，谢氏亦有70人之多。

全长350米的乌衣巷，在中国文化史宏大版图中，不仅是一处地理坐标，更是六朝门阀政治的缩影与文学意象的载体。魏晋风度的核心美学与学术成就，很大程度是在这条巷弄中孵化并辐射至整个文化圈。

一首怀古小诗，堂前燕的绝唱，却将废墟般的物理空间升华为一种关于兴亡盛衰的精神拷问，以最高级的隐喻把乌衣巷从一条实实在在的巷子，写成了中国人精神的寄托。

去现在的乌衣巷寻访，是会让人失望惆怅的，摸不着一点六朝旧物残温。那就别看热闹了，把心静下来，去找寻一些无人关注的冷。因为再显赫的门第，也抵不过时间的消磨。燕子飞入寻常人家，无须哭天抢地，燕子是不认人的，它只认那个窝；日子也是不认人的，不论你是宰相还是布衣，太阳照常东升西落。

南京人从六朝起变得散淡，因为他们参悟，繁华终究是过眼烟云，真正能留下来的，是从容过日子的那股劲儿。乌衣巷没有死，它只是换了一种活法，让每一个路过这里的人，懂得低一眼看青苔、仰起头望云霭。

《从乌衣巷走向兰亭》纪录片已经播出了，伯璟团队的实力出类拔萃、令人钦敬，我以为是《河西走廊》后的一次大的升华。尤其是音乐。《河西走廊》携大师雅尼盛名，都都克笛东西合璧地婉转悠扬，大放异彩。黄沙、大漠、铁马、秋风、商旅驼队，给作曲家以丰富的意象和无限想象，音乐的旋律和张力有着巨大创作优势。

《从乌衣巷走向兰亭》音乐的创作难度之大，是始料未及的。它要表达的是艺术，是抽象的精神审美。它要写人物，写尽人物一生；王羲之既有远大抱负，又有对时事的洞察，还身居高位。但他个人命运的起伏并不大。因为出生世家大族，他能在乱世中拥有属于自己的宁静天地。那个时代的人们因为无法抗拒野蛮和屠戮，开始懂得世事无常，学会在动荡中隐忍和自守，所以很多人崇道，度世修行。如果音乐波澜壮阔，就不太合适了。那么如何用音乐为王羲之这个人物以及这部纪录片定下音乐形象和色彩？最关键的是让观众能够从音乐营造出的听觉感受中共情王羲之的人生，怀想1700年前乌衣巷那个中国人的精神家园。因此如果音乐过平，又无法表现王羲之内心的柔软敏感。

我和东珅以及作曲有一个三人群，常常为音乐创作讨论至深夜，但至今未见作曲的真容。我的记忆库中叫鲤的只有两人，一位是孔鲤，再一位就是纪录片的作曲家，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要请教他为什么取名为鲤。

最初，片子按照交响乐创作的。第一稿出来后，我们不满意，然后果断放弃、推倒重来，这对徐鲤应该是非常痛苦的自我否定！但在群里交流时看不出他内心的波澜，不论怎样都显得和气温润。

最后，乐器只选用洞箫和钢琴，用中西音色的“对位”与“互文”，以二重奏作为核心音响架构。洞箫表现王羲之，作曲并未用钢琴做传统的和声伴奏，而是将其作为一种打击乐性质的点描。这种一中一西、一古一今的乐器融合，在声学空间上构建了跨越古今的对话，完美契合了纪录片“现代化视角回望历史”的叙事基调。

乐曲摒弃了规整的现代节拍，大量采用中国传统音乐中的“散板”或自由节奏，模仿行书的中锋用笔走势，气息悠长，如同毛笔笔迹在宣纸上的自然晕染。

作曲在织体、编排上极度克制，音符之间的密度极低，创造了大量的动态余地和混响空间，正如中国画中的计白当黑。我们选对了箫，它低沉、内敛，带有强烈的气声质感，一口气下去，苍凉、空灵的魏晋风骨让人动容。

 窦唯为纪录片《王羲之——从乌衣巷走向兰亭》献声

最魔性的是窦唯的吟诵，最初的版本，我本人是抵制的。调整为洞箫钢琴二重奏的旋律后，这种尝试有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窦仙儿的后摇滚不再服务强烈的情绪宣泄，而是转向冥想式的内省，精准外化了王羲之晚年辞官归隐后的清寂、超然的精神世界。

有一天深夜，听完最新一稿的音乐，我告诉他们：成了！就是它了！音乐不再是画面的附庸，已成了连接观众与千年前那场雅集的精神桥梁。

高级的抒怀，是充沛的感情、克制的表达。《从乌衣巷走向兰亭》的音乐全程并无激烈起伏，象散步，象读帖，象临水静坐，松弛、治愈，把六朝烟火、魏晋风流一缕缕送入耳中，在心里一丝丝化开，于树杪蒸腾，又慢慢地放出灿然的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