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超”人物专访 | 滕帅: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

“有时候你得信,你也不得不信,人各有命,我的命,还是足球。”
文/组委会新闻宣传部 刘匋 发自南京
图/卡师傅
采访安排在南京市体育训练中心。此时的南京队正在备战周末客场对阵无锡队的比赛。滕帅告诉我,原本定在晚上的训练临时调整到了两个小时后开始。
为了不耽误训练,我笑着和滕帅说:“我们速战速决,和你的球风一样凌厉,怎么样?”滕帅也笑了:“哥,我看行!”
故事从他的足球启蒙开始聊起,滕帅9岁那年。
“我爸那时候每个周末都带我去看江苏加佳的比赛。”滕帅在沙发上坐下来,拧开一瓶水。提起父亲,他说话的语调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他是加佳的铁杆球迷。那时候我最喜欢的球员,一个是外援吉尔伯托,一个是尹优优。”
他说完停顿了一秒,嘴角浮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命运最不讲道理的地方就在于,它总把故事的伏笔埋得太深。 当年在看台上仰望偶像的那个9岁男孩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后,尹优优会以另一种身份重新走进他的生命——他如今执掌南京队的帅印,是滕帅在更衣室里喊“指导”的那个人。
01
“我不干了”
很多球员的儿时记忆都停留在属于自己的第一双足球鞋,滕帅也不例外。15岁那年,父亲给他买了一双阿迪达斯足球鞋,滕帅穿着它参加了当年的全国U系列比赛。那双鞋后来磨得鞋钉都快平了,他还舍不得扔,一直放在老家的鞋柜里。
“我很念旧的”,很久没有看到滕帅标志性的腼腆笑容。
除了旧物,还有故人。
滕帅的足球启蒙始于南山足球学校。如今68岁的老国脚庞春宁是滕帅人生中第一位足球教练,也是第一个把他从野球场带上正轨的人。但真正在滕帅生命中刻下印记的,是他在南京四中、舜天梯队时期的教练翟伟忠。

翟伟忠这个名字,在江苏足球的青训谱系里是一个绕不开的存在。孙可、吉翔、周云——一串后来让江苏球迷血脉偾张的名字,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滕帅管他们叫同门师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骄傲,像是在报一张熟透在心中的家谱。
“那时候我脚下技术还可以,但体能差。”滕帅说,“队里正常是一三五练体能,翟指导给我加码,二四六继续上强度,一周七天都得跑。”
那些年套着训练服跟着翟指导在操场上绕圈跑的每一个傍晚滕帅都记得,南京的冬天湿冷,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粘到睫毛上就是一层霜。
但体能训练不是翟伟忠最大的难题。最大的难题是这个小队长的脾气。
滕帅那时候好出头,讲义气,队友受了委屈他第一个跳出来。当时经常袖子一甩说:“我不干了!”
滕帅说着忍不住笑了,三十多岁的人,说起少年时代的混账话,脸上浮现出一种过来人才有的释然。“翟指导就骂我,骂完第二天我照样训练。回过头来想想,我现在很能跑是因为当年跑得有多狠。”
02
“真的很痛”
在滕帅十八九岁的年纪,碰到了十拿九稳的机遇。
也是在全国U系列江苏队对阵山东队的那场比赛。时任国青队主教练宿茂臻亲临现场。中场休息的时候,山东队的队员找到滕帅,神秘兮兮地告诉他:“宿茂臻看上你了。”
提到宿茂臻,很多球迷都耳熟能详。球员时代的他是国足锋线上最不惜力的奔跑者,退役后远赴英国进修,拿下索福德大学商业管理学硕士学位,成为那个年代罕见的“学院派”教练。彼时的他刚从国奥助理教练的位置上调任国青主帅,正在全国各地搜寻好苗子。
“那会儿刚成年嘛,不以为然,又有点沾沾自喜。”滕帅说,“就是那种感觉——有人看见你了。”
被看见的瞬间,是能让每一个少年运动员像吃糖一样甜蜜的事情。它像一颗种子,埋下去以后,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芽,但它一直都在。
2013年,滕帅进入舜天预备队,第一年便打进13球,顺利跻身一线队18人大名单。后来江苏苏宁接手,韩国籍主帅崔龙洙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在海口冬训时,崔龙洙把滕帅叫到一边,通过翻译告诉他,正式启用滕帅这件事儿已经在他的日程表上排着了。

“他说我长得像他韩国老家的亲戚。”滕帅回忆道,语气半是玩笑半是感念。
机会近得几乎触手可及。但随着U23新政落地,更年轻的梯队球员获得了出场名额,那扇刚刚打开一条缝的门,又在他面前缓缓合上了。
命运的残酷往往不在于它从不给机会,而在于它总是在你看见光的时候突然又拉下了电闸。
更大的打击很快到来。2015年,滕帅在一次队内训练中小腿骨折。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明显收紧了:“当时心里一下就凉了。那是我第一次动了放弃足球的念头。”
小腿骨折对职业球员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解释。错过了职业生涯最黄金的两三年,意味着身体、状态、位置、合同,全部归零。滕帅在床上躺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日夜连成一片,只有疼痛是清晰的。
两年后的一天,滕帅的电话响了。
高洪波打来的。
03
“我选的10号”
高洪波这个名字,江苏球迷不用做任何功课。两度执掌国足帅印,带队3比0破韩、1比0击败世界杯冠军法国,那是中国足球少有的高光时刻。而他在国家队两段任期之间执教江苏舜天的经历,让他对江苏足球的青训根系了如指掌。
电话那头,高洪波让滕帅归队。滕帅说自己是“欣然接受”,但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听不出任何轻松的意思。
虽然总算是迎来了一个好消息。但重伤之后的球员,想回到巅峰太难了。腿上的骨头接上了,但身体记忆里的那些东西——爆发力的时机、对抗中的自信、冲刺时不怕崩断的信任感——不是那么容易回来的。他几乎把全部时间耗在了替补席的板凳上。
“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遗憾。”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叹气,没有低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恰恰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情绪都重。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在“苏超”南京队选了10号球衣,他的回答没有经过任何修饰:“我想穿着10号,真正意义上踏进南京奥体中心的草皮并且拿到冠军。”

10号,那个在足球世界里象征着核心、灵魂和领袖的号码。他没有把它当成一个符号,而是当成了一个未尽的约定。这副担子搁在心里这么多年,他从没打算卸下来。
04
“饭店黄了,苏超来了”
“苏超”来了的前一年,也就是2024年,滕帅在江浦开了一家饭店,主营贵州酸汤鱼。这是他第一次想干成一件除了足球以外的事。
但常常事与愿违。
因为经常出去踢比赛,疏于对饭店的经营管理,时间长了,生意自然也就没有了刚开业时候的火爆。
但是,就在饭店黄了之后不久,“苏超”来了。
“有时候你得信,你也不得不信,人各有命,我的命,还是足球,饭店虽然黄了,但是‘苏超’来了。”滕帅有些感慨地说道。
2025年首届“苏超”出道不久便火出天际,江苏十三座城市的球队场上捉对厮杀,场下热梗满天飞。此前,滕帅还在浙超联赛湖州乐活队踢球,看到南京队的球员招募信息之后,想都没想就报了名。

“就是想再次回到南京。”
滕帅给出的理由单纯的很,但当你翻开他的履历就会明白,当年他在苏州东吴、泰州远大这些中乙球队之间做选择,最后挑中的却是一只中冠球队——南京巴兰塔。
南京巴兰塔足球俱乐部刚组建时候的队员主要来自河海大学和南航的在校学生,一步步从业余联赛打上来,2019年拿到中冠第七名和递补中乙的资格,最终却因为种种原因而解散。短暂、滚烫、带着点理想主义的天真,这和滕帅的轨迹似乎有几分相似。但对他来说,选巴兰塔的原因比这简单得多:南京。
这座城市才是他的主队,从来没有变过。
05
“我没那么狂了”
在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我提到了一个近来热度灼人的名字——穆里尼奥。“狂人”刚刚再次执掌皇马帅印,全世界的镁光灯都在追逐他重返伯纳乌的背影。我问滕帅,看到穆里尼奥推动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自己是否也有感触。
滕帅听了,轻轻一笑。
“相比去年的我,已经没那么狂了。”
他停顿了一下。
“‘苏超’让我的命运齿轮,又一次开始转动了。”
这句话承载了很多过往岁月的记忆,那是从少年时代一路走来的全部重量,父亲的球鞋、翟指导的加练跑道、宿茂臻的注视、崔龙洙的许诺、那道骨折的裂缝、高洪波的那通电话、看台上六万人的声浪和胸前的那个10号。

命运对他举起过橄榄枝,也对他亮出过刀锋。而他只是把衣服穿好,将那扇门再一次推开。
又一年的“土伦杯”要来了。很多世界级球星都是从这里开始崭露锋芒。贝克汉姆、C罗、梅西......特别是C罗,在2003年“土伦杯”上的表现成为他加盟曼联的重要筹码。
而滕帅当年以“南京第一人”身份入选国青队后参加的第一场重要赛事就是“土伦杯”。巧合的是,今年“苏超”有四名年轻球员入选了国青阵容也将征战这项赛事。当问及滕帅想对他们说点什么,他想了想,只提了一个名字:“苗润东,希望他好好踢球,未来能进国家队。”
他思考了片刻。
“这曾经也是我没能完成的梦想啊。”
梦想虽然遥未能及,但也丝毫没有影响滕帅在33岁的年纪延续对足球的热爱。
5月30日,滕帅将随南京队再战无锡队。去年6月1日,南京队在五台山依靠姜涛在比赛开始后1分30秒的闪电进球1:0战胜了无锡队。

那场雨夜的记忆便深刻在了无锡队的心里。
又是巧合,今年两队的首场交锋也不偏不倚的被安排在了6月1日的前两天。
“还能赢吗?”
滕帅的回答有些意外:“我觉得还是低调一些好。”
这样的回答一点不像在球场上那个霸气的滕帅,却又像极了经历过20多年足球生涯打磨沉淀后的滕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