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读志 | 郑复亨的海州“三修”功业

荔枝新闻 2026-05-07 15:36

日前,在翻检报刊时,发现有一篇研究地方志的文章,作者是原中国地方志指导小组办公室党组书记、方志出版社社长高京斋,他在文中讲到了一个与连云港相关联的故事:

明朝有个官吏叫郑复亨,被派到海州去做刺史,一进入海州地界,看到的是满目荒凉,茅屋不飘炊烟,镇子上只剩寥寥几户人家,孔庙也坍塌了。他立即去查考州志,想要研究海州这样破败的原因,他说,“州志是诚一方之宝鉴,而百代之信史也。”

这个故事以及主人公郑复亨引起了笔者的兴趣,于是我一头钻进了浩如烟海的史料之中。

《康熙海州志》中有这样的介绍:“郑复亨,浙江仁和县人。由举人隆庆五年任海州。训士爱民,政绩烂然。修城、修学、修志,俱有记。升松江府同知,忧去。复补淮安府同知,益多善政。”

修志、修学、修城,是郑复亨对海州的三大贡献。

五十年 磨一剑

海州目前现存最早的志书,叫《隆庆海州志》,这部志书从诞生那天起就注定命运多舛。

明嘉靖元年(1522年),知州廖世昭满怀热情地喊出“修志”的口号,像开了一部历史大片的第一幕。然而,素材刚收、草稿未半,他就被各种政务和人事变动拖得焦头烂额,最后——编纂工作中辍。

这一停,就是四十多年。

到了嘉靖四十三年(1564年),海州同知张峰捡起了这根断了线的风筝。他以廖世昭的旧稿为底,重新整理、补充,一口气写到了第八卷。眼看就要杀青,他却被一纸调令调离海州,志稿只能锁进书箱,静静躺在灰尘里。

八年后,隆庆六年(1572年),知州郑复亨上任。他翻出尘封的志稿,拍掉灰尘,召集学者、乡绅,一边核对史实、修正错误,一边补写第九、第十卷,还请来了朝中的光禄寺卿裴天佑做“总校对”。终于,在这一年的十月,《隆庆海州志》正式刊印问世。

从第一次动笔到最终成书,整整五十年,海州的历史,终于被装订成册。

《隆庆海州志》有它的独特气质,这部志书不只是历史记录,更像一幅有血有肉的海州生活画卷。

打开《隆庆海州志》,每卷正文前,都有一段超短引言,像精准的剧情预告,提纲挈领。全书十卷引言总共才559字,却能让读者一眼抓住核心。

这本志书的另一个特色是夹叙夹议,敢说真话。书中有42处“张氏论曰”或“论曰”,是张峰等编者的亲身感受。这些评论像旁白一样,犀利地揭露了盐民的辛苦、赋税的沉重、饥荒的惨烈——不是冷冰冰的史料,而是带痛感的声音。

特别令人感兴趣的是它呈现出浓墨重彩的民俗风情,志书里对海州人的性格、习俗、节日、手艺都写得活灵活现:士民淳朴、百姓勇悍、不爱经商、爱打抱不平……读起来像在听一位老街坊讲古。

作者敢于直面民生疾苦,它没有粉饰太平,而是用诗歌、议论、史实记录了海州百姓的饥寒交迫、城镇的荒凉破败。读着这些文字,你能闻到海风里的盐味,也能听到百姓的叹息。

全书十卷,结构严谨,图文并茂,配有六幅舆图,从山川到词翰,分类清晰,像一座精心设计的博物馆,把海州的方方面面都陈列得井井有条。

兴书院 育英才

明隆庆六年(1572年),郑复亨刚刚完成《隆庆海州志》的编纂工作,却发现当地教育设施破败不堪,“庙不肃无以敬,堂不整无以施教”的现实让这位重视教化的官员忧心忡忡。于是,一项影响海州文教格局的工程悄然启动——朐阳毓秀书院的创建,不仅成为郑复亨任内最耀眼的政绩之一,更谱写了一段明代地方官兴学育人的生动篇章。

编纂《隆庆海州志》的过程,成为郑复亨了解海州教育现状的绝佳窗口。在整理地方文献时,他发现海州历史上曾有崇正、明道、石棚、伊芦四所书院,但均已荒废多年。这位有着深厚文化素养的知州敏锐地意识到,书院不仅是讲学之所,更是传承地方文脉的重要载体。于是,在完成志书编纂的同年,郑复亨毅然决定在儒学敬一亭前兴建新的书院,命名为“朐阳毓秀”,取“朐山之阳,孕育英才”之意。

据史料记载,郑复亨采用“易旧为新”的策略,充分利用原有儒学的地基和材料,仅用数月时间就完成了主体工程。整个建筑群布局严谨,包括讲堂三间作为教学核心,十八间号房供生员住宿,以及一座气势恢宏的门楼作为书院象征,形成了功能完备的教育空间。

朐阳书院的创办,核心意义是为明代海州地区搭建了系统性的官办教育平台,填补了当地优质儒学教育的空白。书院提升了海州本地的文化教育水平,为地方输送了更多具备儒学素养的人才。

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知州李永书在郑复亨创建朐阳书院的基础上,购买民房复建书院,并改名为“朐山书院”,特意提及“复郑公之旧业”。

2017 年,海州区在蜘蛛山南麓重建朐山书院,使这一文化圣地得以重现生机。重建后的书院不仅是对历史的纪念,更是对郑复亨等先贤重视教育传统的传承。形成生生不息的文化延续,成为海州历史上重要的文化地标。

高筑城 民无忧

打开《隆庆海州志 城池》篇,我们可以看到这样的文字:

“隆庆五年,郑公复亨来守是州。至则览城垣之敝,叹曰:“城者,民之命也。今城不完,何以卫民?”遂毅然以终其事为己任。公曰:“成大事者,不惜小费;怀远虑者,不急近功。吾将以一劳永逸者,遗之民也。”乃首捐俸禄八十余两,复上疏于台院、道府,言海州为海防要地,城破则淮东震动,恳请公帑以济。上从其请,赐金若干。”

在海州古城的历史记忆中,隆庆五年(1571)至六年的城墙修缮工程,是一段跨越六任知州、凝聚官民心血的治世佳话。郑复亨作为工程的 “收官者”,其修城事迹不仅见于《隆庆海州志》《新修海州城记》等碑刻文献,更在海州民间留下“郑公筑城,海疆无忧”的口碑传颂。

郑复亨到任海州时,城墙修缮已陷入 “四任接力未竟””的困境。嘉靖年间,海州因 “城墙倾圯大半” 成为倭寇觊觎的目标——嘉靖三十一年(1552)倭寇曾轻易入城,导致“士女皆出走”,城内一片混乱。

此时的海州城,堪称“危墙环伺”:残存的土城墙“高不及丈”;护城河早已淤塞为“泥沼”,失去防御功能;原有的雉堞、敌台多已坍塌,连基本的瞭望、御敌设施都无法保障。

面对“经费短缺、民力匮乏”的双重困境,郑复亨没有延续前任单纯依赖官银或民间捐赠的模式,而是开创了“三位一体”的筹资模式,成为修城工程的关键转折。

他首先以“自掏腰包”的诚意打动各方:主动捐出自己八十余两俸禄(明代知州年俸约四十五两,这笔捐款相当于近两年俸禄),作为工程启动资金。这一举措不仅彰显修城决心,更给地方乡绅、官吏树立了榜样——在他的带动下,海州士绅可能纷纷捐输钱粮,补充经费缺口。

更重要的是,郑复亨积极向上级“台院、道府申请公帑”,将修城从地方事务提升为海防要务。明代隆庆年间,东南沿海倭患虽有所缓解,但海州作为淮之巨镇,其海防地位仍受朝廷重视。郑复亨在申请文书中强调:“海州城破,则淮东无屏障,倭寇可长驱直入”,最终成功争取到官方专项资金,解决了工程主要经费来源问题。

针对民力不足的难题,郑复亨采取“自愿出工”而非强制征役的方式:一方面,对参与修城的平民给予“口粮补贴(参照当时“以工代赈”惯例),让贫困百姓既能获得生计,又愿意参与建设;另一方面,将工程分为若干段落,由各里甲“自愿认领”,避免集中劳役引发民怨。这种利民与兴城结合的策略,极大调动了民众积极性,为工程高效推进奠定基础。

经过十个月的紧张施工,工程于隆庆六年(1572)顺利竣工。据《新修海州城记》碑刻记载,建成后的城墙“雉堞门序,云连鳞次”,足以抵御外敌、安抚百姓。

工程竣工后,海州民众的第一反应是安心:“流民归乡者数百户”,市井逐渐恢复繁荣——这与修城前“民居倾屹,田地荒芜,市井萧条”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足见城墙对民生的带动作用。

除了“三修”外,郑复亨还有哪些政绩呢?

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让笔者大吃了一惊。在修城的同时,郑复亨还有许多建设工程:如他捐资修复了海州城有名的大慈禅寺。大慈禅寺海州人俗称大寺,是海州地区历史上规模宏伟的佛教庙宇,到隆庆时已是破败不堪,隆庆六年(1572年),知州郑复亨捐俸米10石首倡,军民之家出资重修,改名大慈寺。

隆庆六年,知州郑复亨重新治署仪门。

隆庆六年,知州郑复亨建托山庙闸,往来称便云。

名宦祠,旧邻察院,今移入圣殿西,久废。隆庆六年,知州郑复亨重修。

乡贤祠,在西城崇礼坊街北,今环入圣殿西。弘治十四年,州判林廷玉创建,有记。隆庆元年,知州高瑶申准主事丁泰、参议乙瑄入祀。六年,知州郑复亨重建祠宇,神座木主雕刻一新。

马神庙,在城隍庙东。正堂三间,大门一座。隆庆六年,知州郑复亨添设厩房一十二间,以喂养走递马。

……

在海州任职期间,郑复亨以“修志、修学、修城”三大功绩,为这座千年古城注入了重生的力量。数百年过去,郑复亨的名字或许已不再为大众所熟知,但他为海州留下的文化遗产、教育传统与民生根基,却始终影响着这座城市的发展。他用实干诠释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真谛,也为后世官员树立了“以民为本、务实担当”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