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高考前,蹲点未成年人心理热线
南京晓庄学院有一条倾听未成年人心理困扰的24小时热线——陶老师热线,每当大考来临之前,热线都格外繁忙——
“父母说你看你985考不上、211没有希望,你的人生都毁了…….”
电话那头,有被压力困住的孩子,也有不知如何是好的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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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高考前,观澜工作室蹲点陶老师热线——这是全国最早的中小学生公益心理服务热线之一,在不直接呈现来电内容的前提下,试着倾听孩子心里被忽略的轰鸣,试着想想大人能做些什么。
“压力”的冰山不是考试前才有的
夜幕降临,陶老师工作站的专职心理咨询师杨蓓蓓开始了025-96111热线的夜间值班工作。“我们是24小时热线。夜班是从晚上9点到早上9点。”

《考试焦虑障碍临床诊疗中国专家共识(2024版)》表明,中国中小学生考试焦虑达29.8%。
杨蓓蓓已经在热线工作了12年,晚上9点到12点是来电高峰。大考前和开学后一周,电话最密。
深夜来电的孩子,情况通常比其他时段更重一些。失眠、痛哭,甚至确诊抑郁。杨蓓蓓今晚最先接到的几个电话,都和考试压力有关。

有这样一通电话,让杨蓓蓓印象深刻:打来电话的孩子情绪很激动,她好不容易安抚下来。“这个时候特别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家长把电话拿过来,他说不是孩子说的这样,孩子在说谎。然后这孩子一下子又崩溃了。”她说。
考试前,来电求助的家长,觉得孩子在千方百计不舒服,逃避学习。来电求助的孩子,说不清楚问题究竟在哪里,但是不开心,不被理解,觉得没意思。
那么问题究竟在哪里?

杨蓓蓓认为,一方面,有压力是正常的,“我们任何人代入一下明天我孩子高考了,你不紧张吗?”但更多时候,考试只是导火索,背后有很多长期积累的问题。“冰山一定不是今天才有的。”

我国6—16岁在校学生精神障碍总患病率达17.5%,每6个孩子中就有1人正面临不同程度的心理困扰。
每个电话平均时长50分钟。听上去,似乎不都是“大事”。杨蓓蓓说:“无论是孩子跟父母也好,跟老师也好,他如果有机会去交流这些,他可能就不会花这么长时间在热线里跟你讨论这些了,他有大量的体验和感受被忽略了。”

陶老师热线设立34年来,共接听来电23万例。
汹涌的被忽略的感受,只有在影响了成绩的时候,才被“重视”起来。而杨蓓蓓做的,就是接住这些被忽略的感受。杨蓓蓓从不奢望一通电话就药到病除,但起码可以试着用爱托住孩子的情绪。可托不住时怎么办?

蹲点第三天,记者偶遇了一起危机干预。下午,袁芳老师接到一通倾诉电话。对方言语间流露出轻生的想法,并做出危险的举动。袁芳老师尽力稳住对方后,立即报了警。
在等待结果的20分钟里,袁芳老师给孩子打了16通电话,都没接通。20分钟后,警方给袁芳老师回电,他们已经和家属一起找到了孩子。袁芳老师放下电话后长舒一口气:“太好了,没有生命危险!接到了电话我就放心了!”

袁芳老师说:“我希望我的工作没有人来找我,希望孩子们都过得很好,他们不需要来找我们。但是另一方面也希望,他们真的觉得艰难的时候可以来找我。我们能做一点是一点。”

《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23~2024)》显示,学业压力过大、父母情感支持不足等是青少年心理健康的主要影响因素。
2021年起,陶老师工作站和南京市110联动,共同处理涉及未成年人的危机情况,并形成和妇联、民政等部门联动的危机干预机制。每年处理危机干预30余次。
每一次成功的干预,是幸运,也是叩问:如何避免一个鲜活的生命,走到需要被紧急托住的边缘?
“别人家的孩子”,过得并不快乐
在陶老师工作站,二楼是热线办公室,一楼的公益咨询室则接纳了电话线解决不了的难题。

在工作站的前台,不断有家长前来询问是否可以预约一对一咨询。考前,晚上和周末,14个咨询室都是满员。等候区,家长和孩子不太会坐在一起,大多隔开距离。在这里,记者和来咨询的孩子和家长们聊了聊。

高中生小朵(化名),第一次来线下咨询。为了让家人同意她来,小朵特意早早完成作业。
小朵:我喜欢聊天,话很多,觉得在学校里没有朋友,感觉交不到朋友,他们就是喜欢说坏话。给我起侮辱性绰号。记者:你有反映给老师吗?跟老师求助过吗?小朵:有,他们会变本加厉,告诉老师没有用。
记者:我能看出来你确实有点不太开心。爸爸妈妈一开始发现你不开心时怎么说?
小朵:他们说可能交朋友没有这么重要。高中主要是学习,朋友不必要看得那么重。

在小朵做完心理咨询后,记者对小朵的面询志愿者刘红娟老师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好像在大人眼里,小朵这一类困扰不算很大的事情,但为什么在孩子心里就是这么大的坎?”
刘老师告诉记者:“处于青春期的孩子,同伴关系是高于和父母和老师的关系的。他有急切的问题吗?也没有。他更多的是找一个所谓理解他的人去说说这些事情。”
“高中主要是学习,朋友不必看得那么重”,这是成人世界历经风霜后笃信的实用主义。但在孩子的世界里,那种孤独与不被理解的痛苦,可比考砸了更严重。成长的烦恼,从来不是小题大做。

而刚刚接受完心理辅导的小宇(化名),已经休学了一阵子,她被确诊为重度抑郁。她是老师和家长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小宇妈妈告诉记者,每一次家长会老师都会反复表扬她,“经常把她树立为典型,号召同学向她学习,从来不需要我们操心。”
学校里的好孩子,过得并不快乐。小宇说,她记得有一次,外婆问她有没有朋友。她说没有。外婆却说:“没关系,你的朋友是在清华北大,你一定要好好学习。”
高中后,小宇和父母交流的时间仅剩下每天放学路上的十多分钟。他们似乎越来越没办法听懂彼此。
小宇觉得,父亲总爱讲大道理:“经常扯出他的什么孔子什么子的,什么古话都扯出来了。”

小宇爸爸说:“孩子在发火的时候,我们更习惯的可能是‘以暴制暴’,她在那发火,我说你喊什么喊、你叫什么叫,把她再批评一遍,给她硬生生憋回去了。”
后来,小宇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情绪越来越失控,想法越来越消极,直至确诊,父亲才意识到,问题远比自己想象得严重。
成长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
指责家长总是最简单的事情,但也最容易生出“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无力感。所以,陶老师工作站不试图教你成为正确的家长和完美的小孩,而是让最爱对方的人从生命的深处认识彼此。

杨蓓蓓说:“如果你跟父母有更深的沟通,你就会知道父母他们自己在小的时候,他们经历过更糟糕的一些被对待,所以他们没有机会在这样的时刻去被爱、去被呵护、去被照料。”
很多父母爱的方式,或许确实很笨拙,笨拙到他们不知道如何表达关心,只会一遍遍重复:“你要好好学习”。而陶老师工作站所做的,并不是得出一个问题到底归咎于谁的答案,而是怎么调动各方的资源去帮助孩子、帮助家庭。

南京晓庄学院心理健康研究院副院长、陶老师工作站主任许红敏说:“挺多家长好像默默地感受到这个社会有一个对家庭的统一评价体系,比如你的孩子一定要考上好的大学,你要能够给孩子提供更多的好资源……家长要处理这些压力,又要接纳住孩子成长过程当中所有的挫折、情绪等等,难免也会崩溃,也会无助。我们既然能看到、理解这些,那就会让我们成为家长的支撑,让他觉得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2004年起,陶老师工作站设立一对一当面咨询。截至目前,累计面询7.6万人次。
蹲点时,面询志愿者华晋刚刚结束与一个孩子的面询。孩子家长本来预约了十次咨询,华老师计划再多为孩子申请五次,更好地帮孩子打开心结。“今天一种可以继续往下走的感觉出现了。”这样的一对一咨询,每次市场上正常收费为600元到1000元不等。这里,都是免费进行。

面询老师邓文君告诉记者:“因为‘双减’政策,这两年家长也会受到影响,会有所松弛,觉得现在也并不完全是‘一考定终身’。现在,家长也会经过自我学习,常说出一些比较专业的心理学词汇,家长们的成长也让孩子们情绪上可以更放松一点。”
好消息是,越来越多的爸爸妈妈,正学着去理解、去尊重,学着去爱。如今,工作站里每周都会举行父母“反思性养育”团体辅导。工作站外,更多的力量也正在形成托举的合力。这些,或许不会直接推开成长的烦恼和中年的困惑之间那道门,但可以帮家长和孩子拿到打开那道门的钥匙。

2026年3月,25部门联合发布《健全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和危机干预机制实施方案》,要求全面加强儿童青少年心理服务。密切家校协同,树立正确教育观、掌握合理教育方法,正确看待考试成绩,培养学生积极乐观、健康向上的心理品质。
采访中,小宇爸爸坦率地承认,家庭里的很多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好多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出来的,自己改说实话也是很困难的。毕竟刀刃向内。”

另一位家长则分享了自己的变化。以前和孩子发生矛盾时,总忍不住反驳。现在,她会提醒自己先停下来。“让自己控制住,我哪怕不会讲,不知道下一句是讲的对的还是错的,我会先闭嘴。”
杨蓓蓓发现,这几年,越来越多年轻父母的教育观念正在发生变化。“90后或者更年轻的父母相对来说还是更松弛一些,他们更希望孩子能够自由快乐地成长。他们自己在成长的经历中可能有比较多被限制、被安排,所以他们更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更自由、更开放。我们有太多的框说孩子该长成什么样子,如果我们可以允许每朵花是不一样的、有更多元的评价体系,可能儿童青少年的心理问题就会更少一些。”

采访快结束时,一位家长跟记者分享了一件小事。有一天,孩子忽然问她:
“你有没有发现我最近有什么变化?”
她认真想了想,然后回答:“我觉得,你变开心了。”
或许对于很多孩子来说,他们真正期待的,并不是一句正确的指导,而是有人看见自己的变化,看见自己的努力,也看见自己的情绪。

这通24小时热线,响了30多年。它不只是接听和安抚,更像一个社会的“体温计”,测量着时代快速前行中,家庭这个最小单元所需要面对的学习与反思。考试压力,依然存在,身不由已的“卷”,也并没有消失,但成长的考题,孩子不是唯一的答题者,这道题也没有标准答案,但试着听见,试着理解,试着一起面对,或许就是解题的开始。
荔枝新闻中心观澜工作室:姜超楠 钱昕冉 张心宇 谢豫 周颖 董晓 刘雅婷(见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