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十年行 | 长江水生生物：从“稀客”变“常客”，从江水游向产业活水
长江，全长6397公里，分布水生生物4300多种，其中鱼类400多种，特有鱼类180余种。鲤、鲫、鲢、鲟、鳙、鳊、鲂……带鱼字旁的淡水鱼种，几乎都能在长江寻到踪迹。
长江江苏段岸线1169公里，是全国拥有长江岸线最长的省份，亦是同时拥有江、河、湖、海的省份。2016年，“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号角吹拂江面；2021年，长江十年禁渔计划实施。近五年，长江江苏段新增水生生物20多种，为古老的长江汇入新时代的生机，见证十年生态与经济双向共赢的蝶变。
江豚
微微一笑4000余年的长江“顶流”
2026年“苏超”的吉祥物“苏嘟嘟”，原型便来自“微笑天使”江豚。
良渚文化时期的苏州梅堰袁家埭遗址，曾出土一只仿江豚形态的陶壶，尾鳍作壶口，腹部盛水，憨厚且实用。历朝历代的人们舟行长江，常常发现江豚的身影并写入诗行。从唐代韩愈“江豚时出戏，惊波忽荡漾”到清代乾隆帝南巡镇江的“豚入息风银月澄，龙出听讲黑云起”，江豚腾跃于长江之上，与文人墨客相逢于诗行，与百姓共舞于烟波舟楫之间，四千余年，憨态依旧。
江豚形陶壶（南京博物院 藏）
鱼类用腮呼吸，但江豚作为长江唯一的哺乳动物用肺呼吸，常需浮出水面换气，平均每分钟1至2次。这既能让人们时常看到它们的身姿，同时也招致了生存隐患，比如极易被不法分子发现、误入渔网超3分钟就会溺亡、大旱时会因水域变小而搁浅致死、极寒时会因水域封冻无法出水而窒息，还有非法捕捞、水污染、水利工程、交通运输、非法采砂等威胁。
受人类活动影响，江豚种群数量从上世纪90年代的2700头下降至2017年的1012头，2013年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列为“极度濒危”级。2016年长江大保护战略实施同年，农业农村部印发《长江江豚拯救行动计划（2016-2025）》，2021年长江十年禁渔计划启动。在一股股驰而不息的力量下，江豚生存环境明显改善，数量止跌回升。2025年专项调查显示，江豚已经恢复至1426头，《长江江豚拯救行动计划（2026—2035年）》也在同年接力启动。
2026年二季度，长江江苏段全线累计观测记录江豚37群次、超130头次，最大单群规模数量为12头，创历史新高。江豚活动踪迹覆盖绝大部分江段，整体栖息分布范围持续拓展。各江段中，南京江段观测到江豚超70头次，“偶遇率”全省最高，江豚从难得的“稀客”变为日常的“常客”。
南京，是全国唯一能在市区看到江豚的城市。昔年脏乱的沿江工业岸线，蝶变作休闲观景的滨水长廊，幕燕滨江风貌区、长江大桥、阅江楼、浦口码头等景观串珠成链。南京江豚水生生物保护协会的2万余名志愿者，行走在风景中的各个点位，与市民游客守望同一片江面。
下关滨江风光带，是长江干流中下游离城市中心最近的江豚观赏地之一。日落时分，暮色漫过百年的中山码头，轮渡拖着汽笛声驶过江面，江豚跃出熔金般的波涛，画面定格为城市、江河与时光的三行情诗。
南京下关滨江风光带
中华鲟
亿岁“鱼王”跨越江海“王者归来”
中华鲟，地球最古老的脊椎动物之一，历史可追溯至1.4亿年前的白垩纪，和恐龙同辈，比大熊猫还要古老（距今800万年）。《诗经》中“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鳣（zhān）鲔发发”中的“鳣”就是鲟鱼，描绘鲟鱼成群游弋的景象。
2021年，中国国家博物馆“江天万里——长江文化展”展出的中华鲟标本
不仅岁数大，中华鲟还是长江中体型最大的，被誉为“长江鱼王”。它们在上游出生，而后顺流而下，通过长江口去大海生活。但到成年后，它们又会在茫茫大海中重返长江口，逆流洄游近3000公里，经千万次风浪搏击，执着地回到出生的故乡繁衍后代。
受人类活动影响，中华鲟种群数量急剧下降，野外种群难以自我维持。为挽救这一物种，早在上世纪80年代起，一场跨越江海与时代的保护接力便已启动：
1982年，中华鲟人工繁殖保育工作拉开帷幕。科研人员白手起家，几代人历经“从无到有”的艰苦攻关，分别在1983年、2009年人工繁育出“子一代”和“子二代”。2025年11月，子三代鱼苗破膜而出，中华鲟种群实现里程碑式的“三代同堂”，历时近半个世纪。
正在出苗的子三代中华鲟鱼卵
另一方面，我国从1984年起开始放流中华鲟人工种群，让它们从养殖基地回到长江、游向大海。农业农村部数据显示，截至2015年，中华鲟累计放流数量600万尾以上；截至2026年1月，放流规模连续两年超100万尾。长江禁渔五年来，中华鲟入海率从不足1%上升到12.2%，提升约20倍。
放流的中华鲟背部装有超声波监测装置，用来追踪“鱼”生之旅。长江江苏段，中科院南京地理与湖泊研究所监测数据显示，中华鲟从湖北宜昌、荆州等地放流后，抵达长江南京段的平均洄游天数为49天，平均洄游速度达29.5千米/天，“回家”后适应状况稳定。
近两年，长江江苏段累计回捕监测到放流个体54尾，位列除宜昌、荆州一带放流点外的全江段首位，其中最大的一条中华鲟长达半米，体重823.7克。2024年11月，南京监测点曾连续8天监测捕获到中华鲟，在长江下游监测中十分少见，直观体现了长江禁渔与中华鲟规模化放流的显著成效。
无锡江阴，素有“江尾海头”“长江锁钥”之称，江面在此骤然收窄，是中华鲟入海的关键一段。它们格外偏爱这里，每每从湖北宜昌远道而来，都爱靠着江阴一侧活动，游速也会减慢，流连不舍。
2026年4月，江阴“守护美丽长江——濒危鱼类科学放流活动”
在江阴，长江渔业资源增殖放流活动已坚持25年，至今累计放流中华鲟、暗纹东方鲀等珍稀鱼类1.8亿余尾。从这里“回家”的中华鲟，入海存活率更高，它们载着千里江岸上无数人的期盼，从长江的“终点”游向下一段“鱼”生的“起点”。
“长江三鲜”
江苏人：我们能吃，更能养
每逢春日，众多鱼儿都会从大海溯江而上，回乡产卵。相比中华鲟，江苏人更熟悉的洄游鱼，或许是舌尖上的“长江三鲜”——刀鱼、河豚和鲥鱼。
从左向右：刀鱼、鲥鱼、河豚
刀鱼，因鱼身狭长似刀得名，肉质细嫩白皙，鱼鳞不用刮，蒸煮后会化为油脂，被誉为“长江第一鲜”；
河豚，鱼皮丰腴，肉质嫩滑。浑身长满毛刺，遇到威胁时会吸入水和空气，变成“气鼓鼓”的表情包；
鲥鱼，银鳞细骨，极为鲜美，但出水后很快会失去鲜味，明清时期便有飞马快船进贡京城的故事，上演鲥鱼版“一骑红尘妃子笑”。
春江水暖，老饕的筷子先知道，刀鱼馄饨、红烧河豚、清蒸鲥鱼在燎燎烟火里出锅。这一景象在上世纪50至60年代也是寻常，但到上世纪80年代，由于长江生态环境恶化、过渡捕捞等，野生鲥鱼濒危，野生河豚几近消失，野生刀鱼资源也接近枯竭。
为让“长江三鲜”重获生机，早在20世纪60年代初，水产科技人员就开始“长江三鲜”人工养殖试验。1983年，河豚养殖技术由上海水产研究所试验成功；2007年，国内首次实现鲥鱼养殖亲本的人工繁殖；2011年，同样在上海水产研究所，刀鱼野生亲本繁育苗种获得成功。
自2019年长江停止刀鱼等生产性捕捞、2021年重点水域全面禁捕以来，“三鲜”并未因此离开江苏人的餐桌，而是在不断创新迭代的人工养殖技术中，让一个个县域小城涌流起产业转型、富农增收的“春水”——
镇江扬中人工养殖的刀鱼开网捕捞
镇江扬中拥有全国最大的刀鱼养殖基地，今年春天有2万余尾刀鱼上市；全国约80%的养殖河豚来自南通海安，已形成一百多个养殖加工品种的庞大产业；全国超70%的鲥鱼苗从常州武进区前黄镇启程，游向云贵川、浙江、安徽、福建等地的养殖塘；而开创了鲥鱼养殖亲本人工繁殖的刘青华，选择在苏州创业，建立现代智能型工厂化繁育体系。
现代智慧农业不止会种稻栽果，还会养鱼。在智能管理系统的指挥下，从水质参数、生态环境，到饵料的配置到养殖设备的维护，都形成一套数据标准体系。无人机、无人船的投饵，让整片养殖基地宛如工厂版进行有序的精耕细作，让科技成果涌动为乡村振兴的“鲜”活例证。
“太湖三白”
餐桌“白月光”为产业“生金”
太湖流域是长江水系最下游的支流水系，江湖相连，水系相通。当“长江三鲜”随春水游走，不久又到了就着秋风吃“太湖三白”的时节。
“太湖三白”指银鱼、白鱼和白虾：白鱼，体态狭长侧扁，肉质细嫩鲜美，只需白煮清蒸，保持其本味；白虾，通体银白，壳薄肉嫩，江南名菜“醉虾”便是用“白虾+白酒”腌制而成；银鱼，长仅两寸，因通体呈半透明状的银白而得名，常见的家常菜有银鱼炒蛋。
从左向右：白鱼、白虾、银鱼
早年，银鱼因无骨无刺、整鱼可食的特性热销全国，更是江苏传统外贸产品，20世纪90年代末年产量约3万吨。在火热行情的诱惑下，大水面偷鱼盗鱼现象频繁发生，银鱼陷入渔业资源衰退。白鱼和白虾在消费市场相对小众，缺乏人工养殖技术和产业链开发支撑，生存空间、发展状况更为严峻。
2020年，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淡水中心（下文简称“水科院淡水中心”）监测情况显示：太湖里“三白”产量占比从20世纪50年代的近35%降至近4%；渔获物规格大幅下降，白鱼平均体长由2001年的27.8厘米下降至16.8厘米，平均体重由260.2克减少为78.5克。
按照长江十年禁渔工作的统一部署，2020年10月1日起，太湖水域开始实行为期十年的禁捕，加强对“三白”种质资源的保护。2021年11月，水科院淡水中心牵头建设的“太湖三白”种质资源保护利用创新中心在无锡成立，通过人工育苗、生态放流等技术，平衡生态保护与产业延续的需求。
2025年，太湖水质达到Ⅲ类，连续两年保持良好水平，多项指标创有监测记录以来最优。无锡滨湖太湖点位水生生物多样性指数升至优秀等级，“太湖三白”资源量增长3倍。为放大经济效应，无锡正推动“太湖三白”向高附加值产品转型，建设辐射全国的“太湖三白”产业集群。
无锡阳山住基村
鱼儿不仅推动产业“游”向四海，“太湖三白”创新中心所在的阳山住基村，伴随中心建成的300亩休闲农业基地，将传统农耕智慧与现代生态理念有机融合，构建了稻虾共生循环农业系统，形成“水中有鱼、田中有稻、岸上有景”的立体生态景观。
为此，住基村办起农耕体验、科普研学、亲子互动、露营集市等丰富活动，从阳山脚下的传统小渔村，焕新为渔农旅融合发展的打卡地，吟唱着太湖边的田园牧歌。
在江苏，长江从不是城市的背景，是水中生灵的天地，是江边人们的风景，是生生不息、滚滚向新的时代动能。
十年只是起笔，长江永续保护、沿江高质量发展的绘卷仍在接续。这份绘卷，在美丽江苏建设的日日更新中，绘进我们的日常，绘进发展的图景。
编辑/王雨琦
综编自央视新闻、科普中国、中国科学报、农民日报、三峡小微、江苏省生态环境厅、方志江苏、南京日报、下关滨江—南京鼓楼新外滩微信公众号、镇江发布、海安发布、常州发布、苏州日报、无锡观察、水产地理微信公众号等